賈張氏從拘留所出來之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影子。
她每天的生活只剩下三件事——早上起來把門開一條縫，等街道辦的人送飯；把飯拿進來吃了；然後關門躺下。她不再出門買菜，不再跟任何人說話，也不再到院子裡來。偶爾有人路過賈家門口的時候能聽到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她在屋裡翻什麼東西，但聲音很小，不仔細聽根本注意不到。
小當和槐花在何家已經住了快三個月了。兩個孩子慢慢適應了何家的日子——小當跟著家興家旺一起上學放學，成績雖然一般但好歹能跟上；槐花跟家安成了形影不離的小姐妹，兩個人整天在一塊兒玩布娃娃、跳房子、追院子裡的雞。於麗給她們添了幾件舊衣裳，把她們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跟自己的孩子沒什麼兩樣。何雨柱對這兩個孩子不冷不熱的，但該給的吃食一樣不少，有時候從外面帶回來什麼稀罕東西也會勻給她們一份。
但何雨柱心裡清楚，秦淮茹不會回來了。
那封信之後，再沒有任何訊息。街道辦那邊託人打聽過，南方那個小城市裡確實有個飯館收留過一個叫秦淮茹的女人，但幹了一個多月就走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街道辦把情況報到了上面，上面說“暫時按失蹤處理”。秦淮茹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小當和槐花成了何家的常駐人口。於麗有時候會跟何雨柱商量：“這兩個孩子以後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這麼不明不白地養著。”何雨柱想了想說：“先養著吧。等街道辦那邊有說法再說。實在不行就辦個手續，正式收養。”於麗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棒梗在少管所裡的情況，何雨柱也輾轉聽到了一些。他在少管所裡待了快半年了，據說還是老樣子——不服管、不認錯、跟人打架。少管所的管教幹部找過他談了好幾回話，他每次都是低著頭不說話，問急了就悶聲悶氣地頂一句“我沒錯”。管教幹部拿他沒辦法，只能繼續關著。何雨柱聽說這些之後沒有發表任何評論。棒梗走到今天這一步，是賈張氏用十幾年時間一手養出來的。那個孩子的骨子裡已經刻滿了怨恨和歪理，少管所關得了他的人，關不了他的心。
至於賈張氏，她活著跟死了也沒什麼區別了。街道辦每天送一頓飯，她拿進去吃了，門一關就是一天。院裡的人幾乎看不到她的人影，偶爾看到她出來拿飯的時候，她低著頭快步走過去，像一隻受了驚的老鼠。她不再罵人了，也不再跟任何人說話。那個曾經在院子裡撒潑打滾、指著何雨柱鼻子罵“絕戶”的賈張氏，如今變成了一個連門都不怎麼出的孤老婆子。
賈家的房子空了大半。那間堂屋以前是賈張氏和秦淮茹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賈張氏一個人縮在裡面。裡屋以前是棒梗和小當槐花睡的地方，如今空著，床上堆滿了雜物和灰塵。灶臺冷了，鍋碗瓢盆擱在架子上落了一層灰。院子裡的人偶爾經過賈家門口的時候會聞到一股潮溼的黴味從門縫裡滲出來，那是屋子太久沒通風、沒打掃的味道。
賈家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散了。
何雨柱那天傍晚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看著賈家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很平靜。他在腦子裡把賈家這些年的賬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賈東旭工傷死了，秦淮茹頂替進廠，賈張氏撒潑耍橫，棒梗偷東西進少管所，秦淮茹在外面找人被開除，偷廠裡東西被判勞教緩期，然後跑了，再然後賈張氏打人進了拘留所，出來之後縮在屋裡不出門。這一連串的事，每一件都是前一件的結果，每一件都在把賈家往深淵裡推。而這一切的起點，是賈張氏那張嘴和那雙手。她教棒梗“別吃虧”，教棒梗“打回去”，護著棒梗不讓他被管，罵秦淮茹不讓她管孩子，撒潑耍橫了一輩子，最後把自己鬧成了一個孤老婆子。
何雨柱抽完煙站起來回了屋。屋裡於麗正在給五個孩子盛飯，家興端著碗在夾菜，家旺在跟家成搶勺子，家安跟槐花擠在一張凳子上笑，小當幫著於麗擺碗筷。五個孩子圍在桌邊，熱熱鬧鬧的，滿滿當當的。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窗外賈家那邊的燈暗著，安安靜靜的，像那間屋子已經沒有人住了一樣。
何雨柱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目光從窗戶外面收回來，落在桌邊這五個孩子身上。家興、家旺、家成、家安、小當、槐花——六個孩子，圍著一桌吃飯。加上何雨水偶爾帶著孩子回來，這個家已經是十幾口人的規模了。何雨柱這輩子從一個人起步，到兩個人，到四個人，到現在的八口人。這個家越來越大，越來越熱鬧，越來越安穩。而院裡那些曾經在他面前耀武揚威、指手畫腳、拿捏算計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了、散了、消失了。
何雨柱把碗裡的飯吃完了，站起來收了碗筷去廚房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水流衝過碗碟表面的油漬，把那些痕跡一點一點沖刷乾淨。窗外的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照進院子裡來，照在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照在賈家那扇緊閉的門上，照在院子裡那些沉默的屋頂和空蕩蕩的石階上。何雨柱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櫃裡，擦了擦手，站在廚房的窗前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月光。然後他轉身回了堂屋，在燈下坐下來，拿起今天的報紙翻了翻。
日子還在繼續。賈家的事翻了篇，這個院子裡少了一戶人家，多了一分安靜。而這份安靜，正是何雨柱這麼多年拼了命掙來的。他的家穩穩當當地立在這個院子裡，他的六個孩子平平安安地長大，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至於賈家那攤子爛事，就讓它跟著那間空屋子一起，慢慢地被時間埋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