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出獄那天，沒有人來接他。
1966年的深秋，北京已經冷了。監獄的鐵門在身後關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一本書被合上了最後一頁。易中海站在門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袱，裡面裝著他入獄時帶進去的幾件衣服和一本翻爛了的舊書。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天，灰濛濛的，跟十四年前他被押進來那天一模一樣。
十四年。他從四十七歲蹲到了六十一歲。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監獄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步子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灰色的高牆、黑色的鐵門、門楣上的國徽——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頭繼續往前走，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他坐了大半天的長途汽車回到北京。車上人不多，他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看著窗外。路邊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完的莊稼茬子戳在地裡，灰濛濛一片。他看著那些田地，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院子裡現在是什麼樣子了？他的那間屋子還在嗎？一大媽還在等他嗎？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他在牢裡這些年，一大媽一次都沒來探過監。他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但他不願意往深處想。也許她忙，也許她身體不好，也許她只是不想去那種地方。等他回去就好了，回去之後他還能像以前一樣過日子。他易中海在院裡當了那麼多年一大爺，根基還在，人脈還在，回去之後照樣能說得上話。
他這麼想著，心裡踏實了一些。車到北京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拎著包袱下了車，在站前廣場上站了一會兒。廣場上的燈已經亮了，人來人往的，腳踏車鈴叮叮噹噹地響著。他看著眼前的景象，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路燈比以前亮了，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人們的穿著也跟他記憶裡不太一樣了。他在廣場上站了好一會兒才邁步往南街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南街的時候天徹底黑了。街兩邊的鋪子大多關了門，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他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前走，拐進那條通向他住了幾十年的四合院的衚衕。衚衕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枝幹比他走的時候粗了一圈。他站在衚衕口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透出幾戶人家的燈光，隱隱約約能聽到說話聲和孩子的笑聲。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氣，拎著包袱走進了衚衕。
他推開四合院的門時，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幾戶人家的窗戶亮著燈，但院子裡沒有人走動。他站在院門口，目光從院子這頭掃到那頭——院子跟他走的時候差不多，青磚地面、老槐樹、幾家的門窗。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間屋子的位置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那間屋子的門鎖著，窗戶上糊的報紙已經破了，露出黑洞洞的裡面。鎖生了一層厚厚的鏽，門縫裡長了草，一看就是很久沒人住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攥著那個舊布包袱，看著那間鎖著的屋子。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邁步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把生鏽的鎖。鎖是涼的，涼得刺骨。他推了推門，門從裡面鎖死了，推不開。他趴在窗戶上往裡看了一眼——裡面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只隱約能看到地上散落的幾件舊傢俱和厚厚的灰塵。
“你找誰？”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易中海轉過身，看到劉海中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打量著他。劉海中看了他幾秒鐘才認出他來：“易中海？你出來了？”
易中海點了點頭：“今天剛出來。這屋子……怎麼鎖了？”
劉海中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語氣平平的：“你媳婦早就搬走了。離婚了，你不知道？”
易中海攥著包袱的手緊了緊：“離婚了？什麼時候的事？”
“好幾年了。”劉海中把搪瓷缸子端在胸前，靠在牆上，“她跟你離了婚之後搬走了，聽說後來嫁了人，又生了孩子。這屋子空了快三年了，街道辦給鎖的，說等你出來再處理。”
易中海站在那間鎖著的屋子前面，半天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站在黑暗中，瘦削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個人縮在舊棉襖裡，像一根被風吹折了的老樹。
劉海中看了他一會兒，大概是覺得他這副樣子有些可憐，語氣軟了幾分：“你今晚有地方住嗎？要不要我幫你找找街道辦？”
易中海搖了搖頭：“不用。我先去我侄子那邊湊合一晚。”
劉海中點了點頭，端著搪瓷缸子回屋了。易中海站在院子裡又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慢慢地走出了院門。他的步子比進來的時候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裡。他拎著那個舊布包袱走過衚衕，走過南街，走到街口的路燈下面停住了腳。他站在那裡，抬頭看著頭頂上的路燈和遠處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都變了。”
何雨柱那天值乘不在家，第二天回來的時候聽於麗說了易中海出獄的事。於麗說：“劉嬸跟我說，易中海昨天回來了，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就走了。他大概不知道一大媽早就離婚改嫁了，也不知道院裡已經變了樣。”何雨柱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傍晚何雨柱坐在院子裡乘涼的時候，看到易中海從院門口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舊棉襖，拎著那個布包袱，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他進了院子之後站在院子中間看了看四周——那間鎖著的屋子、空蕩蕩的院子、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來的燈光。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朝何雨柱這邊看了一眼。
何雨柱坐在門檻上抽著煙，跟他的目光對上了。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視了幾秒鐘。易中海看著何雨柱——這個當年他設局想拿捏的年輕人，如今坐在自家門檻上，穿著鐵路公安的制服，腳邊的地上擱著一杯茶和一份報紙，身後屋裡傳來孩子的笑聲和飯菜的香味。而易中海自己，拎著一箇舊包袱，站在院子中間，什麼都沒有了。
易中海收回了目光，轉身慢慢走出了院門。何雨柱坐在門檻上沒有動，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他把煙抽完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進了屋。屋裡於麗正在給孩子們盛飯，家安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叫“爸爸”。何雨柱彎腰把她抱起來，走進屋裡。窗外天黑了，院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易中海走了，那間屋子還鎖著，鎖上的鏽又厚了一層。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日子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