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消停了半個月之後，又出事了。
那天是六月底，天熱得厲害。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地垂著，知了在樹上一聲接一聲地叫，吵得人心煩。何雨柱值乘不在家，於麗帶著五個孩子在屋裡避暑，家安和小當槐花坐在地板上玩布娃娃，家興和家旺在桌邊寫暑假作業，家成蹲在角落裡數他攢了一抽屜的玻璃球。屋裡雖然熱，但安安靜靜的。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於麗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賈張氏正站在街道辦派來送飯的小陳面前，手裡攥著那個飯盒，臉上的表情扭曲著。小陳今天大概是來晚了，賈張氏等了半天沒等到人，自己跑到院門口去堵了。她站在院門口，攔著小陳不讓走，嘴裡嚷嚷著：“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晚？你是不是不想給我送了？你是不是也想餓死我？”
小陳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被賈張氏攔在院門口，臉漲得通紅，耐著性子解釋：“大娘，今天路上有點事耽擱了，我不是故意的。飯給您，您拿回去吃吧。”
賈張氏不接飯盒，反而把飯盒往地上一摔。飯盒蓋子飛了出去，裡面那點稀粥灑了一地，糊在青磚地面上，黏糊糊的。小陳愣了一瞬，蹲下去撿飯盒，賈張氏忽然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小陳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裡。小陳疼得叫了一聲，想掙開她的手，賈張氏卻越抓越緊，嘴裡罵著：“你個小蹄子！你也看不起我！你們街道辦的人都看不起我！我讓你送飯！我讓你摔我的飯！”
小陳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她使勁掙開了賈張氏的手，往後退了兩步，胳膊上已經多了幾道紅印子，有的地方滲出了血絲。她站在院門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發顫地說：“大娘，你這是幹什麼？我好心給你送飯，你怎麼還動手打人？”
賈張氏站在院門口，叉著腰，滿臉通紅，唾沫星子亂飛：“我打你怎麼了？你算什麼東西！你一個送飯的也敢給我臉色看！我兒子死在廠裡的時候你還在哪兒呢！我孫子被抓走的時候你還在哪兒呢！你憑什麼看不起我！”
院裡的鄰居們被吵出來了。劉嬸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張大媽從窗戶裡探出頭來，許大茂從屋裡晃出來抱著胳膊站在臺階上看熱鬧。婁曉娥站在許大茂身後，眉頭皺著，臉上露出不忍的表情。沒有人上去拉架——賈張氏那副樣子誰上去誰捱罵。
小陳捂著自己被抓傷的胳膊，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有再跟賈張氏爭辯，蹲下去把地上的飯盒撿起來，把灑了的粥撥回飯盒裡，然後把飯盒放在賈家門口的臺階上。她站起來的時候看了賈張氏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走出了院門。
賈張氏站在院門口，對著小陳的背影又罵了一陣，罵到嗓子啞了才停。她彎腰把臺階上那個飯盒撿起來，掂了掂，裡面只剩小半盒粥了。她嘴裡嘟囔著罵了兩句，轉身進了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於麗站在自家窗戶後面看完了全程。她回到桌邊坐下，心裡很平靜。賈張氏動手打人這件事她一點也不意外——那個人撒潑耍橫了一輩子，罵人是家常便飯，動手也不是頭一回了。以前在院裡跟劉嬸吵架的時候也動過手，只不過那時候有人拉著。今天小陳一個年輕姑娘，沒人幫她，只能白白捱了幾下。
但於麗心裡清楚，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小陳是街道辦的人，賈張氏打了她，等於打了街道辦的臉。王主任上次來警告過賈張氏，說再鬧就停救濟糧，再鬧就報派出所。賈張氏這回不但鬧了，還動了手，打了街道辦的工作人員。王主任要是知道了，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當天下午王主任就來了院裡。他身後跟著趙幹事和孫幹事，還有小陳。小陳的胳膊上纏著一圈紗布，紗布下面還能看到滲出來的血跡。王主任走到賈家門口敲了敲門，賈張氏開了門，看到門口站著這一排人，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又梗著脖子擺出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幹什麼？你們這麼多人堵我家門口想幹什麼？”
王主任看著她，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賈張氏，你今天上午打了小陳，胳膊上抓了三道口子，有兩道滲了血。小陳是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在執行公務的時候被你打了。這件事我已經報給了派出所，派出所那邊說按治安管理條例，毆打他人要拘留。你收拾收拾東西吧。”
賈張氏的臉刷地白了。她張了張嘴，聲音小了下去：“我……我沒打她……是她自己……她自己摔的……”
“小陳的胳膊上有傷，院裡的鄰居也有人看到了。”王主任說，“你要是覺得冤枉，可以去派出所跟民警說。他們馬上就來。”
賈張氏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間黑黢黢的屋子，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站在各自門口看著她的鄰居們。沒有人替她說話，也沒有人走上前來幫她。她站在門口，瘦小佝僂的身子縮成一團，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派出所的民警是半個鐘頭之後到的。兩個穿制服的民警走進院子，跟王主任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到賈家門口。賈張氏已經回屋了，門關著。民警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動靜。又敲了兩下，門開了。賈張氏站在門口，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整個人縮著，像一隻被拎住了脖子的老母雞。民警說了一句“跟我們走一趟吧”，賈張氏沒有反抗，低著頭跟著他們走了。她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賈家那扇門，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賈張氏被帶走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劉嬸站在水龍頭旁邊嘆了口氣，張大媽搖了搖頭，許大茂撇了撇嘴轉身回了屋。於麗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賈張氏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裡很平靜。她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小當和槐花坐在桌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於麗的表情沒有慌張，也就繼續低頭玩她們的布娃娃了。
何雨柱是第二天回來的。於麗把事情跟他說了一遍，何雨柱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他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賈家那扇關著的門。賈張氏被派出所帶走之後，賈家就徹底空了——秦淮茹走了，棒梗在少管所，賈張氏進了派出所，那間屋子裡再沒有一個人了。門關著，窗戶也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的，連一隻蒼蠅都看不到。
何雨柱在院子裡站了幾分鐘，然後轉身回了屋。他在桌邊坐下來，拿起今天的報紙翻了翻。屋裡五個孩子在旁邊跑來跑去，於麗在廚房裡做飯，鍋碗瓢盆的聲音響著。何雨柱放下報紙，聽著這一屋子熱熱鬧鬧的動靜，心裡很平靜。賈張氏鬧了一輩子，撒潑打滾了一輩子，最後把自己鬧進了派出所。她打小陳那一下，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動手了。往後她再想撒潑，也得掂量掂量了。
何雨柱把報紙合上放在一邊，站起來去廚房幫於麗端菜。日子還在繼續，他的日子穩穩當當地往前走。賈家的事，翻了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