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在旅館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街道辦。
王主任正坐在辦公室裡看檔案，抬頭看到易中海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才認出來。他放下手裡的材料，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易中海幾眼。十四年沒見了，這個人老得他差點認不出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核桃殼，整個人縮在舊棉襖裡，像個風一吹就會倒的老頭子。
“易中海？你出來了？”王主任的語氣不冷不熱。
易中海站在門口點了點頭：“昨天出來的。王主任，我那間屋子鎖了，我想問問能不能讓我接著住。”
王主任從抽屜裡翻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那間屋子是你的，沒人佔。街道辦幫你鎖了三年，怕人進去翻東西。你拿著鑰匙自己收拾收拾就能住。”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你現在是普通住戶，院裡的事歸街道辦直管，沒有什麼大爺不大爺的了。你安安分分過日子，別惹事就行。”
易中海接過鑰匙點了點頭。他站在辦公桌前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王主任，院裡這些年……何雨柱怎麼樣？”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會問這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語氣平平地說：“何雨柱現在是鐵路公安三隊的骨幹，正式編制，全系統通報表揚過。他媳婦於麗在鐵路客運段當廣播員，兩口子都有正式工作。他有四個孩子，三個兒子一個閨女，都在上學。日子過得比院裡誰都好。”
易中海站在辦公桌前，攥著鑰匙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鐘又問：“他爹呢？何大清回來了？”
“回來了。前幾年在石家莊那邊找了個正式工作，在派出所食堂當炊事員。後來又結了婚，娶了個當地的女人，又生了個閨女。”王主任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易中海，“何大清現在是石家莊鐵路系統的正式職工，有退休金有宿舍。日子過得比你強。”
易中海站在那裡，嘴唇抿得緊緊的。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轉身慢慢走出了街道辦。他走在南街的街上，秋末的寒風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裡，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王主任剛才說的那些話——何雨柱當了鐵警骨幹，於麗是廣播員，四個孩子都在上學，日子過得比誰都好。何大清有了正式工作，又結了婚，又生了閨女。而他易中海蹲了十四年大牢，出來之後媳婦沒了，屋子空了，院裡的人也不認識幾個了。
他在心裡把何雨柱這些年的路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當年他設局害何大清跑路的時候，何雨柱才十六歲，一個半大孩子，在食堂切菜當學徒。他以為沒了爹的孩子好拿捏，以為把何大清弄走了何雨柱就只能靠著他這個“一大爺”過日子。他計劃得好好的——先讓白寡婦把何大清勾走，然後他以長輩的身份接近何雨柱，幫何雨柱張羅工作、張羅婚事，讓何雨柱感恩戴德，等他老了讓何雨柱給他養老送終。
可他萬萬沒想到，何雨柱十六歲就敢帶著妹妹去保定找他爹，更沒想到何雨柱敢報警把他供出來。他在審訊室裡聽公安唸白寡婦的供詞時，整個人都懵了——他設了一輩子的局，最後被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給掀翻了。他在牢裡蹲了十四年，這十四年裡他無數次想過何雨柱現在怎麼樣了，想過他出去之後要怎麼面對這個院子。他以為自己出去之後還能像以前一樣端著架子說話，畢竟他是院裡輩分最高、資歷最老的人。可他出來了才發現，一切都變了。何雨柱已經不是那個十六歲的半大孩子了，他成了鐵路公安的骨幹，有正式編制、有四個孩子、有穩穩當當的家業。而他易中海，什麼都沒剩下。
易中海走回四合院的時候，站在院門口停了好一會兒。他掏出鑰匙把自家那間屋子的鎖開啟，推門進去。屋裡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桌面上、床上、灶臺上全是塵土。窗戶上的報紙破了洞，風從洞裡灌進來，把桌上的灰吹得四處飛揚。他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這個他住了幾十年的地方——牆角的櫃子還是他走之前那個位置，床上的被褥已經爛成了碎布條，灶臺上的鍋碗瓢盆落了厚厚一層灰。一切都跟他走的時候一樣，但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了。
他放下包袱，找了塊破布開始打掃。他彎著腰擦桌子、掃地、收拾床鋪，動作很慢，每一樣都要歇一歇。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把屋子勉強收拾出個能住人的樣子。晚上他躺在光板床上，蓋著從侄子那裡借來的一床舊被子，聽著窗外院子裡陌生的說話聲和孩子的笑聲，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在想何雨柱——何雨柱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他當年設的那個局到底哪裡出了錯？他想來想去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第二天早上易中海出來倒水的時候，在院子裡碰到了何雨柱。何雨柱正蹲在門口給家安繫鞋帶，小家安揹著小書包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等著。易中海端著盆子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幕——何雨柱給閨女系完鞋帶站起來，拍了拍她的頭說“走吧，爸爸送你去上學”，小家安拉著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院門口走。何雨柱經過易中海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停下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間，端著那盆水，看著何雨柱牽著閨女走出院門的背影。他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那間剛剛收拾出來的屋子。他關上門，在桌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那面斑駁的牆上。牆上還貼著他當年當一大爺時街道辦發的幾張獎狀，紙已經黃透了，邊角卷著，上面的字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他伸手撕下來一張，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慢慢地把它撕碎了。
何雨柱送完家安回來的時候，經過易中海那間屋子，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收拾什麼東西。他沒有停下來，徑直回了自己家。於麗正在廚房裡洗碗，見他進來問了一句：“易中海今天怎麼樣？”
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不知道。在收拾屋子吧。”
於麗沒有再問。她擦了擦手，從廚房裡端了一碗粥出來放在何雨柱面前：“你的早飯，趕緊吃。吃完還要去隊裡。”
何雨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窗外院子裡易中海那間屋子的門關著，窗戶上的破洞被他用一塊舊布堵上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劉嬸在水龍頭底下洗衣服，張大媽在院裡晾被子，幾個孩子在院角追著玩。日子跟往常一樣平平淡淡地過著。易中海回來了，但那間屋子已經不再是當年的“一大爺府”了。那只是一個普通住戶的屋子，住著一個六十一歲的孤老頭子。而何雨柱的日子還在往前走，穩穩當當的，一天比一天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