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在侄子家借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回到了四合院。
他站在院門口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多，院裡的人正忙忙碌碌地開始一天的日子。劉嬸端著一盆水從屋裡出來倒進下水道，抬頭看到易中海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才認出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臉上的褶子一層疊著一層，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跟當年那個在院子裡端著架子訓話的一大爺判若兩人。
“易大爺？”劉嬸叫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易中海朝她點了點頭：“回來了。這院子……變了挺多。”
劉嬸把盆子放下，站在門口跟他聊了幾句。她跟他說了院裡的變化——閻埠貴被撤了三大爺，劉海中也被擼了，院裡現在歸街道辦直管，沒有管事大爺了。她又說了賈家的事，說賈東旭工傷死了，秦淮茹頂替進廠後來又出了事跑了，棒梗進了少管所，賈張氏縮在屋裡不出門。她還說了何大清再婚去了石家莊，一大媽離婚之後改嫁到了通州，聽說又生了孩子。
易中海站在院門口聽著，一句話也沒說。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聽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等劉嬸說完了他才開口問了一句：“我那間屋子……街道辦怎麼說？”
“不知道。你去找王主任問問吧，興許能讓你接著住。”
易中海點了點頭，拎著包袱轉身走了。他沒有去找王主任，也沒有再回院裡。他在南街的衚衕口蹲了一個上午，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誰也不認識。中午的時候他去以前常去的那家麵館吃了碗麵，麵館的老闆換了人，不認識他了。他吃完麵付了錢，坐在麵館門口的臺階上又蹲了一個下午。
到了傍晚的時候，何雨柱值乘回來，在衚衕口看到了易中海。他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那個舊布包袱，面前的地上扔著幾個菸頭。他看到何雨柱走過來，抬了抬頭，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何雨柱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停下來，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進了院門。
何雨柱進了院子之後跟於麗說了這事。於麗正在廚房裡做飯，聽到之後停了一下手裡的鍋鏟：“他還在外面蹲著？”
“嗯。蹲在衚衕口，不知道想幹什麼。”
於麗想了想說：“他大概沒地方去。侄子那邊總不能一直住著，他那間屋子又被鎖了。”
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沒有接話。他對易中海沒有同情也沒有恨意了——十四年的牢獄把這個人身上所有的東西都磨平了。當年那個設局害他爹、想拿捏他養老的易中海，如今只是一個六十一歲的孤老頭子，蹲在衚衕口無處可去。何雨柱不打算幫他，但也不打算看他餓死在衚衕口。他在心裡想著這件事該怎麼處理，想了一會兒站起來出了門。
他走到衚衕口的時候，易中海還蹲在那裡。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何雨柱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易中海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映著路燈的光。
“易中海，”何雨柱開口了，語氣平靜，“你今晚有地方住嗎？”
易中海沉默了幾秒鐘，搖了搖頭。
何雨柱從口袋裡掏出幾塊錢遞過去：“拿去，找個旅館住一晚。明天去找街道辦的王主任，讓他幫你處理那間屋子。你是院裡的老住戶，那間屋子不會不讓你住。但你得自己去跑，沒人替你跑。”
易中海看著那幾張票子，沒有馬上接。他蹲在那裡，仰頭看著何雨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來，把那幾塊錢接過去攥在手心裡。他的手很乾，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何雨柱，”易中海的聲音又啞又低，“當年的事……我對不住你。”
何雨柱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幾秒鐘。他等這句話等了十幾年。當年易中海設局害何大清跑路的時候，他才十六歲，一個人站在這個院子裡面對所有人。後來他送何大清去坐牢，把易中海也送進了監獄，他以為自己會恨易中海一輩子。但此刻他站在這個六十一歲的孤老頭子面前，聽著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竟然沒有什麼波動。
“當年的事過去了。”何雨柱說，“你蹲了十四年，該還的也還了。往後你自己好好過吧。”
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易中海蹲在路燈底下，攥著那幾塊錢，看著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他蹲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拎著包袱轉身往南街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很慢，背弓著，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樹。
何雨柱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於麗正在門口等著他。她看了看他的臉色問了一句：“給了？”
何雨柱點了點頭：“給了幾塊錢，讓他去找旅館。明天讓他自己去找王主任。”
於麗沒有再多問。兩個人轉身進了屋，屋裡五個孩子圍在桌邊吃飯。家興端著碗在夾菜，家旺在跟家成搶勺子，家安跟槐花擠在一張凳子上笑，小當幫著於麗擺碗筷。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窗外院子裡的燈亮著，易中海那間屋子還鎖著，窗戶上的破洞在夜風裡呼啦啦地響著。
何雨柱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目光落在桌邊這五個孩子身上。他在心裡想著易中海剛才說的那句話——“對不住你”。這句話他等了十四年，但真正聽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乎了。他這輩子該做的都做了，該護的也護了，易中海的那句道歉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他不需要易中海的道歉，也不恨易中海了。十四年的牢獄已經把這個人的一輩子都還清了，剩下的就是一個孤老頭子慢慢老去、慢慢被時間埋掉的過程。
何雨柱把碗裡的飯吃完了，站起來收了碗筷去廚房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窗外院子裡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易中海走了，那間屋子還鎖著。鎖上的鏽又厚了一層，門縫裡的草又長高了一截。這個院子跟以前不一樣了，那些曾經在院裡指手畫腳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退場了，留下來的人過著各自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穩穩。而何雨柱的日子還在往前走，帶著他的六個孩子、他的家、他的穩穩當當的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