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在院子裡住了幾天之後，才從劉嬸嘴裡打聽到一大媽的下落。
那天早上他去水龍頭底下洗臉，劉嬸正好在旁邊洗衣服。兩個人隔著一個水龍頭，劉嬸本來不想跟他多說話——當年易中海在院裡當一大爺的時候，劉嬸沒少受他的氣。但看到他如今這副佝僂著背、連水龍頭都要扶著才能站穩的樣子，又覺得跟一個孤老頭子計較沒什麼意思，便開了口。
“易大爺，你回來這幾天還住得慣吧？”
易中海點了點頭：“湊合。屋子空了幾年，收拾起來費勁。”
劉嬸搓著衣服沒接話。易中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我那個……以前那個，她搬哪去了？”
劉嬸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易中海一眼，斟酌了一下才說：“你說周大姐？她早搬走了。跟你離了婚之後先去了通州她表姐那邊，後來嫁了人，就住在通州那邊。聽說嫁的是個開貨車的，姓孫。”
易中海站在水龍頭前面，手裡攥著那條溼毛巾，半天沒動。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問了一句：“她過得好嗎？”
劉嬸把衣服擰乾了放進盆子裡，語氣平平的：“聽說挺好的。嫁過去之後生了個閨女，日子過得比在這邊強。她男人是個老實人，不抽菸不喝酒，對她也好。”
易中海沒有說話。他把毛巾擰乾了搭在盆子沿上，端起盆子慢慢走回了自己那間屋子。劉嬸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端起洗衣盆也回了屋。她心裡想著一件事——易中海打聽這個幹什麼呢？人都離婚了、改嫁了、生了孩子了，他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但易中海沒有死心。
第二天他又找了個由頭去問張大媽。張大媽在院子裡擇菜的時候他湊過去，先是聊了幾句天氣，然後話鋒一轉就問到了一大媽。張大媽比劉嬸嘴快，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一大媽嫁的那個姓孫的是通州運輸公司的司機，前年死了老婆，有一個兒子跟著爺爺奶奶在老家過，就他一個人在通州跑車。兩個人是經人介紹認識的，處了幾個月就領了證。後來一大媽懷了孕，生了個閨女，現在孩子都好幾歲了。
“那孩子長得像她。”張大媽說，“大眼睛，圓臉盤，挺招人疼的。”
易中海站在張大媽旁邊，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她……是在哪家醫院生的？”
張大媽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怪，但還是答了：“通州那邊的衛生院吧，具體哪家我不知道。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易中海搖了搖頭說“沒什麼”，轉身走了。張大媽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低頭繼續擇菜。
接下來的幾天裡，易中海又旁敲側擊地從好幾個人嘴裡打聽到了更多細節。他拼湊出來的資訊是：一大媽跟孫師傅結婚之後住在了通州城邊上的平房裡，孫師傅跑車，她在家操持家務，兩個人的日子過得安穩踏實。她嫁過去第二年就懷了孕，後來生了個閨女，現在孩子已經三四歲了。那孩子是在通州衛生院生的，生的時候母女平安。
易中海把這些資訊一點一點地攢在心裡，攢了好幾天。到了第五天的時候，他做了一件事——他去找了劉海中。
劉海中正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看到易中海走過來，抬了抬眼皮：“什麼事？”
易中海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老劉，我想問你個事。你那個……你以前在廠裡認識的人多，通州那邊有沒有熟人？”
劉海中看了他一眼：“通州？你打聽通州幹什麼？”
易中海搓了搓手：“我想去一趟通州。看看她。”
劉海中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她”是誰。他上下打量了易中海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你是不是瘋了”的意味：“你去找她？你找她幹什麼？人家都改嫁了，孩子都生了，你去找她不是給人家添亂嗎？”
易中海低著頭不說話。劉海中又看了他兩眼，大概是覺得這個人已經糊塗了，擺了擺手說：“我不認識通州的人，你自己想辦法吧。不過我勸你一句——別去。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易中海站起來走了。他沒有聽劉海中的勸。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去通州的長途汽車。他在通州下了車之後一路打聽著找到了城邊上那片平房區。他在巷子裡轉了好幾圈，終於在一排平房前面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大媽正蹲在院子裡給一個小女孩扎辮子。那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圓臉盤大眼睛，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小褂子，蹲在一大媽面前仰著頭讓她扎。一大媽一邊扎一邊跟她說笑，臉上帶著一種易中海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笑容——鬆弛的、溫暖的、安安靜靜的。陽光從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一大媽和小女孩的身上，把那畫面照得暖融融的。
易中海站在巷子口遠遠地看著，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兩隻手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他的目光從一大媽臉上移到那個小女孩臉上，又從小女孩臉上移回一大媽臉上。他在心裡把那個孩子的歲數算了一遍，又把自己蹲在牢裡的日子算了一遍——他進去的時候是一九五二年，出來的時候是一九六六年。十四年。一大媽跟他過了十幾年沒懷上，改嫁之後幾年就生了。不能生的是誰，答案清清楚楚。
易中海站在巷子口又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慢慢地走了。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回長途汽車站，坐上了回北京的車。車上的座位很硬，顛得他骨頭疼。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一大媽蹲在院子裡給小女孩扎辮子，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暖融融的。
他在心裡問自己：他這輩子到底做了什麼？設局害何大清，想拿捏何雨柱，當了一輩子一大爺，在院子裡管東管西，算計來算計去。可到頭來他得到了什麼？媳婦改嫁了，跟別人生了孩子；屋子空了，院裡沒人認識他了；何雨柱過得比誰都好，何大清在石家莊有正式工作有老婆有閨女。而他易中海蹲了十四年大牢出來，什麼都沒剩下。他這輩子最執著的那件事——傳宗接代——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的問題。他怪了周大姐一輩子，到頭來該怪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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