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從通州回來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他不再出門了。每天縮在那間收拾出來的屋子裡，門關著，窗戶也關著。偶爾出來倒一趟水或者上茅房，低著頭快步走過，跟誰都不說話。院裡的人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一個沉默的、佝僂的、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的影子。劉嬸有時候在水龍頭旁邊碰到他，想跟他說句話，他嗯一聲就走了。張大媽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時候看到他出來倒水，叫了一聲“易大爺”，他頭也不抬地走過去了。時間一長，院裡的人也懶得再叫他，就當那間屋子裡住著一個不存在的人。
但何雨柱注意到易中海這幾天有些不對勁。他每天出門上班的時候，總能聞到易中海那間屋子裡飄出一股酒味。有時候早上七八點就聞到了，有時候是傍晚。何雨柱有一次經過他門口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一陣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嘟囔聲，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沒有停下來聽，徑直走過去了。
何雨柱不知道易中海從通州回來之後經歷了什麼，但他大概能猜到。他去通州看了周大姐，看到了她跟別人生的閨女，看到了她如今的日子。然後他回到了這個空蕩蕩的院子裡，回到了那間什麼都沒有的屋子裡。他這輩子最執著的那件事——沒有孩子——如今有了答案。答案清清楚楚地擺在他面前，他沒辦法再騙自己了。
過了幾天，劉嬸來找於麗說了一件事。那天上午於麗從菜市場回來，路過劉嬸家門口的時候被劉嬸叫住了。劉嬸把她拉到自家門裡，壓低聲音說：“於麗，我跟你說個事。昨天下午我去給易中海送街道辦發的救濟糧，敲了半天門他才開。我進去的時候看到他桌上擺著一個空酒瓶子，人坐在床上，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他接過糧袋子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你猜他說什麼？”
於麗問：“說什麼了？”
劉嬸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他說‘我這一輩子，白活了’。我問他怎麼了，他沒細說，就擺了擺手讓我走了。我出來之後想了一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你說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於麗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但他在通州那邊有個熟人，大概去了一趟回來之後受了什麼刺激。”
劉嬸嘆了口氣沒有再追問。於麗從劉嬸家出來回了自己屋，把這事跟何雨柱說了。何雨柱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他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易中海去了一趟通州，看到了周大姐改嫁之後生的閨女，回來之後就變成了這副樣子。這說明他親眼看到了那個事實，心裡最後那點念想也斷了。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事情——沒有後——到如今有了答案。不能生的是他，不是周大姐。他怪了周大姐十幾年，怪來怪去，到頭來該怪的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何雨柱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看到易中海那間屋子的燈亮著。窗戶上糊著的舊布透出昏黃的光，裡面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何雨柱抽著煙看著那扇窗戶，心裡很平靜。他不同情易中海，但也不恨他了。這個人這輩子做過的那些事——設局害何大清、想拿捏他養老、在院裡橫行霸道——每一件都種下了因，如今他嚐到的這些果，就是他自己種出來的。何雨柱不會替他惋惜，也不會落井下石。他只是坐在自家門檻上，安安靜靜地抽完了一根菸，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出門上班的時候，在院子裡碰到了易中海。他正蹲在自家門口，面前放著一盆水，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在擦他的門框。他的動作很慢，每擦一下都要歇一歇，整個人佝僂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腰。他聽到何雨柱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渾濁得厲害，眼白上佈滿了血絲，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著何雨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繼續擦他的門框。
何雨柱站在他面前看了兩秒鐘，然後邁步走過去了。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易中海還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塊抹布，一下一下地擦著那根門框。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何雨柱收回目光，邁步走出了院門。
走在衚衕裡的時候，何雨柱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易中海是院裡最有權勢的人。他在院子裡端著架子說話，聾老太太在旁邊點頭，劉海中閻埠貴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出。他設局害何大清的時候，大概覺得自己算無遺策，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間。可如今呢？聾老太太早就死了，劉海中閻埠貴都倒了，賈家散了，他自己蹲了十四年大牢出來，媳婦改嫁了，屋子空了，院裡沒人認識他了。他這輩子算計來算計去，最後把自己算計成了一個孤老頭子，一個人縮在那間空屋子裡，靠喝酒打發日子，靠擦門框消磨時間。
何雨柱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加快腳步往隊裡走去。易中海的事翻了篇，這個院子裡的舊人舊事都翻篇了。他何雨柱的日子還在往前走，穩穩當當的，一天比一天好。他有六個孩子要養，有工作要幹，有一大家子人要操心。至於易中海那間屋子裡的酒瓶子和自言自語，跟他沒有半點關係。日子還長，路還遠，他只要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把自己的孩子教好了、把自家的門看好了，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