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倒臺之後，軋鋼廠裡亂了將近一個月。
工作組進進出出，今天開這個會明天批那個人，幾個副廠長縮著脖子誰也不敢出頭，車間裡的生產一度停了小半。但李懷德的後勤這一攤子始終沒亂。他管著全廠幾千號人的吃飯問題，食堂每天按時開飯，倉庫裡的物資進出清清楚楚，賬目上一筆不差。工作組查了幾天，沒查出李懷德任何問題，反而發現這個人在後勤口子上是根頂樑柱——離了他，全廠職工的伙食立刻就要出問題。
那天何雨柱去送貨的時候，李懷德照例在倉庫門口等著他。兩個人把貨交接完了，李懷德照例遞了根菸，兩個人蹲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抽著。李懷德抽了兩口說：“工作組的人找我談過話了。問了我幾次，說‘楊廠長的事你知不知道’‘你跟他有沒有什麼來往’。我說我就是個管後勤的，楊廠長的事我不清楚，後勤上的事都是按規矩辦的，賬目都在，隨時可以查。”
何雨柱彈了彈菸灰：“他們查了？”
“查了。查了三天，把後勤這幾年的賬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查出來。”李懷德笑了一下，“我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是把賬做清楚的。該走的程式走，該留的底留。不該拿的錢一分不拿，不該辦的事一件不辦。這麼多年了，誰倒我都不怕，因為我經得起查。”
何雨柱點了點頭。他心裡對李懷德的評價又高了一層——這個人能在軋鋼廠後勤主任的位置上坐這麼多年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做事有章程、有底線、有分寸，從來不把話說滿，也從來不把事做絕。楊廠長那種人只會畫餅，倒了沒人管；李懷德這種人有真本事、有真底牌，倒了也有人拉他。這就是差別。
李懷德抽完煙把菸頭摁滅了，看了何雨柱一眼：“何同志，你那邊最近小心點。我聽說鐵警系統那邊也在搞運動，雖然比地方上輕一些，但也別太出頭。你的身份是護身符，但護身符用不好也能變成靶子。”
何雨柱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最近就是上班下班，別的事一概不摻和。”
李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咱們做生意的事，以後更低調一些。能不碰面就不碰面，貨從後門走，結賬用信封，互相不留字據。等風頭過去了再說。”
何雨柱應了。從軋鋼廠出來的時候他走在南街上，心裡很踏實。李懷德這個人辦事讓他放心——有這樣的人做夥伴，他不需要擔心背後被人捅刀子。楊廠長倒了，李懷德穩如泰山，他這個供貨商也跟著安穩。
回到院裡的時候，何雨柱看到易中海那間屋子的門開了一條縫。他經過的時候往裡瞥了一眼——易中海坐在桌邊，桌上擺著一瓶酒和一個空碗，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的。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瘦了，頭髮亂蓬蓬的，下巴上的鬍子也沒刮。何雨柱沒有停下來，徑直走過去了。
進了自己家，於麗正在給家安梳頭。家安已經大了些，扎著兩條小辮子，坐在凳子上晃著腿。於麗見他回來了說：“劉嬸今天跟我說，易中海昨天又喝醉了，在屋裡摔東西。街道辦的趙幹事來看了一趟，敲了半天門他才開。趙幹事說讓他少喝點，他說‘不喝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趙幹事也沒辦法，說了幾句就走了。”
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隨他去吧。他要是想喝死自己，誰也攔不住。”
於麗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何雨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院子裡。易中海那間屋子的門又關上了，窗戶上糊著的舊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那個曾經在院裡端著架子說話的一大爺，如今縮在那間屋子裡喝酒度日，連門都不怎麼出了。何雨柱收回目光，不再想他了。
那天晚上何雨柱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聽到隔壁易中海那間屋子裡傳來一陣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說話聲。那聲音又啞又碎，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何雨柱抽著煙聽著那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在夜風裡散開。他想起很多年前易中海在院裡訓話時嗓門洪亮的樣子，想起他設局害何大清時臉上的那種篤定和從容。那些畫面都過去了，如今那間屋子裡只剩一個喝醉了自言自語的老頭子。
何雨柱把煙抽完站起來進了屋。屋裡於麗正在燈下給孩子們縫衣裳，六個孩子都已經睡下了，屋裡安安靜靜的。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拿起報紙翻了翻。報紙上還是那些內容，措辭越來越激烈。他看了幾眼就放下了。外面的風越刮越緊，楊廠長倒了，李懷德穩著，易中海縮在屋裡喝酒。而這個院子裡的人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何雨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把貨供好，把家看好，把孩子教好，把門關好。外面的事他管不了那麼多，他能管的就是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日子還長著，路還遠著，但只要他穩得住，這個家就散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