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已經連著一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街道辦那間辦公室裡，從早到晚都有人進進出出。上面下來的檔案一份接一份，每一份都要求“立即傳達”“迅速落實”。各院各戶的情況要統計、要彙報，大字報要稽核、要登記，批鬥會要組織、要記錄。王主任手底下就趙幹事和孫幹事兩個人，三個人忙得腳不沾地，還是顧不過來。
何雨柱那天去街道辦給家安辦入學證明的時候，正好碰見王主任從外面回來。王主任騎著他那輛半舊的腳踏車，車後座上綁著一摞檔案，車把上還掛著一個布包。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倒，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穩住。何雨柱走過去幫他扶住了腳踏車後座，王主任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何雨柱啊，來辦事？”
“給閨女辦入學證明。”
王主任把車停好，拎著檔案和布包往辦公室裡走，步子很沉。何雨柱跟在他後面進了辦公室。屋裡亂糟糟的——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材料，牆角摞著一排牛皮紙檔案袋，地上的廢紙簍滿得溢了出來。趙幹事正趴在桌上抄寫什麼東西，頭也不抬。孫幹事在裡屋打電話，聲音悶悶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王主任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表格遞給何雨柱：“填這個。填完放這兒就行，我回頭給你蓋章。”
何雨柱接過表格填了，放在桌上。他看了看王主任——這人比前兩年老了不少，頭髮白了一大半，眼窩深陷，嘴角起了幹皮，整個人瘦了一圈。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撐著桌沿，像是隨時會趴下去睡著。
“王主任，最近忙得厲害？”何雨柱問了一句。
王主任苦笑了一下：“忙得連軸轉。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街道辦就我們三個人，什麼事都得管。今天這個院要開會，明天那個院要貼大字報，後天又要統計這個數字那個情況。我這一個月沒在家吃過一頓正經飯。”
何雨柱點了點頭。他能想象王主任的處境——街道辦是基層中的基層，上面所有的政策和運動最終都要落到他們頭上。運動一來，最忙的就是這些人。他們得執行上面的命令，又得面對底下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哪一頭都得罪不起，哪一頭都擺不平。
“你們院裡最近沒什麼事吧？”王主任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例行的疲憊。
“沒什麼事。都各過各的日子。”
王主任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你們院這幾年夠折騰的了，易中海出來了，賈家散了，閻埠貴和劉海中都倒了。再折騰下去，那個院子就沒人住了。”他頓了頓又說，“對了，易中海那邊怎麼樣？上次趙幹事去看過一回，說人還行，就是喝酒喝得厲害。”
何雨柱說：“還那樣。關在屋裡不出來，偶爾喝多了在屋裡摔東西。街道辦送的救濟糧他有時候拿有時候不拿。”
王主任皺了皺眉：“這人也是……蹲了十幾年出來，什麼都沒了，心裡那道坎過不去。我再讓趙幹事去看看他，不行的話送他去養老院算了。一個人在那間屋子裡喝酒，早晚要出事。”
何雨柱沒有接話。他拿起蓋好章的入學證明，跟王主任道了別，出了街道辦。走在南街的路上，他想著王主任剛才那個疲憊的樣子——這個人以前在何雨柱眼裡是個“蓋子王”，擅長捂蓋子、和稀泥，賈張氏鬧事的時候他不想管，劉海中打孩子的時候他也不想管。但如今運動一來，他連捂蓋子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被上面壓下來的任務和下面湧上來的事情推著走，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何雨柱回到院裡的時候，看到劉嬸正站在自家門口擇菜。劉嬸叫住他說了一句話：“何同志，你聽說了沒？街道辦王主任昨天在辦公室裡暈倒了，被人送回家去了。趙幹事說他是累的，連著一個月沒好好休息。”
何雨柱點了點頭：“我剛從街道辦回來，他今天又去上班了。”
劉嬸嘆了口氣：“這人也是夠嗆。以前覺得他管事不公，現在看他忙成那樣，也覺得挺可憐的。”
何雨柱沒有接話，回了自己家。於麗正在廚房裡做飯，見他回來了說了一句：“辦好了？”
“辦好了。”何雨柱把入學證明放在桌上，“王主任累得夠嗆，今天差點又暈倒。”
於麗停了一下手裡的鍋鏟：“他以前不是挺會捂蓋子的嗎？怎麼現在不行了？”
“運動來了，蓋子捂不住了。上面壓下來的事太多，他一個人扛不住。”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不過跟咱沒關係。咱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於麗點了點頭，繼續炒菜。何雨柱坐在桌邊，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院子。易中海那間屋子的門關著，賈家那間屋子的門也關著。劉嬸在水龍頭旁邊擇完了菜端著盆子回了屋，張大媽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院裡的人各忙各的，沒有人提運動的事，也沒有人提王主任暈倒的事。日子像是跟以前一樣平平淡淡地過著，但那種平淡底下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每個人都在小心地看著風向，每個人都在儘量不惹事、不出頭、不被人注意到。
何雨柱吃完飯坐在院子裡抽了根菸。王主任累倒了，楊廠長倒了，易中海縮在屋裡喝酒，李懷德穩坐釣魚臺。這場運動在改變著很多人的命運，有的人倒了，有的人穩著，有的人縮了。而他何雨柱要做的事很簡單——把貨供好，把家看好，把孩子教好，把門關好。他不當出頭鳥，也不當縮頭烏龜。他就這麼穩穩當當地待著，等風頭過去。他有這個底氣——空間裡的物資夠用好幾年，工作編制是護身符，李懷德那邊的關係牢靠，六個孩子在身邊，於麗把家裡操持得妥妥帖帖。他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怕。只要他穩得住，這個家就散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