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一來，學校先亂了。
何家興那年上小學四年級，正是該好好讀書的年紀。但課沒上幾天就停了，老師被拉去開批鬥會，教室裡空蕩蕩的，學生們在校園裡瘋跑，沒人管。後來學校復了課，但課本換成了新的，語文課上唸的是報紙上的社論，算術課也停了，改成了“政治學習”。何家興回家跟何雨柱說“老師讓我們抄大字報”，何雨柱皺了皺眉，說了一句“抄完就回來，別在外面多待”。
何雨柱對孩子們的要求很簡單——外面亂，家裡不能亂。學校不上課，他在家裡給孩子們補。他把以前存下來的舊課本翻出來，晚上值乘回來吃完飯就坐在燈下教家興和家旺認字算數。家興腦子穩，學東西不快不慢，但學過的都能記住。家旺腦子活，學得快，但坐不住，寫兩個字就要起來溜達一圈。何雨柱也不著急，由著他去溜達，溜達完了再叫回來接著寫。他教孩子們的方式跟他做人一樣——不逼不催，不吼不罵，該學的時候學，該玩的時候玩，但每天該做的事必須做完。
於麗有時候看他教孩子教得辛苦，說“學校都不上課了你何必這麼較真”。何雨柱說：“學校不上課是學校的事，咱家的孩子不能耽誤。外面再亂，學到的本事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於麗聽了這話就不再勸了，每天給孩子們把書桌收拾好，紙筆備齊，該添燈油添燈油。
家成那年才三四歲，還不到上學的年紀，但他對數字天生敏感。何雨柱教家興家旺算數的時候他蹲在旁邊聽，聽著聽著自己就會了。何雨柱出了一道題問家興，家興還在掰手指頭，家成在旁邊先報出了答案。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但心裡有數——這個老三腦子最好使，以後得好好培養。
家安最小，整天跟在哥哥們後面跑。她不懂外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家裡比以前待的時間多了，爸爸陪她的時間也多了。何雨柱每天出門前都會抱抱她，回來之後也會先跟她說幾句話。於麗有時候笑著說“你對你閨女比對你兒子們上心多了”，何雨柱不否認，低頭繼續給家安繫鞋帶。
小當和槐花在何家已經住了半年多了。小當跟家興一個班，學校停課之後她就在家裡跟著何雨柱一起學。她底子比家興薄，學得慢一些，但很用功，每天把何雨柱佈置的作業寫得工工整整的。槐花跟家安差不多大，兩個小姑娘整天在一塊兒玩，於麗給她們做了一樣的衣服，紮了一樣的辮子，看起來跟親姐妹一樣。
何雨柱有時候晚上坐在燈下看著這一屋子孩子——六個孩子圍在桌邊寫字的寫字、看書的看書、數數的數數、玩的玩——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外面的大字報越貼越多，批鬥會越開越頻繁，街面上一天比一天緊張。但這個小小的屋子裡，燈是亮的，爐子是暖的，孩子們在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他把外面的世界擋在了門外，給這六個孩子留了一方乾淨的地方。這是他這些年拼了命掙來的——不光是為了吃飽穿暖，更是為了讓他們在一個不被打擾的環境里長大。
那天晚上何雨柱檢查完家興和家旺的作業，又教家成認了幾個新字，然後坐在椅子上歇了口氣。於麗端了杯熱水過來放在他手邊，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聽著屋裡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何雨柱，”於麗輕聲開口，“你說這運動什麼時候能過去？”
何雨柱端著杯子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兩年，也可能更長。”
於麗沉默了一會兒：“那孩子們的書怎麼辦？學校一直不上課，他們學不到東西。”
何雨柱放下杯子：“學校不上課，咱自己教。我教不了的我找人教。李懷德那邊認識幾個老教師，現在靠邊站了在家閒著，我回頭問問能不能請他們來給孩子們上上課。花點錢沒關係，只要孩子們能學到東西。”
於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她知道何雨柱說到就能做到。這個人這些年從來不說空話，答應的事每一件都辦得實實在在的。孩子們的教育他不會含糊，這個家的日子他不會含糊，外面的風再大也吹不散他撐起來的這個家。
窗外院子裡的風呼呼地颳著，把老槐樹的枝丫吹得嘩嘩響。何雨柱站起來關了堂屋的燈，走進裡屋躺下來。六個孩子分了三間屋睡——家興和家旺一間，家成跟小當一間，家安跟槐花一間。何雨柱挨個屋看了一眼，給踢了被子的掖好，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放在桌上。他回到自己屋裡躺下來，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很踏實。外面的世界再亂，他的孩子有書讀、有飯吃、有衣穿、有床睡。這就是他這些年拼了命掙來的。別人家的孩子在外面瘋跑、抄大字報、喊口號的時候，他的孩子在家裡安安靜靜地寫字、算數、看書。這個差別別人看不出來，但何雨柱心裡清楚——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這個差別就會變成天壤之別。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慢慢沉入了睡夢之中。明天他還要值乘，還要給李懷德送貨，還要去問問李懷德那邊有沒有老教師能請來給孩子們上課。日子還長著，路還遠著，但方向清清楚楚的——把孩子們教好，把這個家撐好。外面的事他管不了那麼多，他能管的就是這間屋子裡的一方天地。而這一方天地，就是他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