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在石家莊的日子，比在北京的時候踏實多了。
派出所食堂的活兒不重，一天就做中午一頓飯，偶爾趕上值班的民警多，晚上再開一次火。他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來收拾收拾宿舍，去菜市場買點菜，回來把灶臺擦一遍，然後慢慢悠悠地準備午飯。所裡那些年輕民警都跟他熟了，見面就叫“何師傅”，有時候從外面帶了什麼稀罕吃食回來也會給他留一份。何大清在食堂幹了幾年，人胖了一圈，臉上的褶子也舒展了些，不像在北京時那樣整天苦巴巴的。
趙大姐把家裡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她每天早起給何大清做好早飯，中午他在食堂吃，晚上回來趙大姐已經把飯做好了等著他。兩個人坐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底下吃晚飯，偶爾說幾句家常話——今天買了什麼菜、隔壁老張家的貓又跑到院子裡來了、閨女在託兒所又學會了什麼新詞。日子平平淡淡的，但何大清覺得這才是過日子。以前跟白寡婦那段是昏了頭，跟趙大姐在一起才是踏踏實實的。
何雨蘭已經會走路了，整天在院子裡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爸爸”“媽媽”。何大清下了班回來，小姑娘就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叫“爸爸抱”。何大清彎腰把她抱起來，小姑娘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我想你了”。何大清抱著閨女站在院子裡，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這輩子有過兩個孩子——何雨柱和何雨水，但生他們的時候他年輕不懂事，沒怎麼抱過他們，也沒怎麼陪過他們。後來他跑了、坐了牢、錯過了兩個孩子的成長。如今到了這個歲數，老天爺又給了他一個閨女，讓他從頭學著當爹。他抱何雨蘭的姿勢一開始笨手笨腳的，後來慢慢熟練了，知道怎麼託著她的頭，怎麼拍她的背，怎麼哄她睡覺。趙大姐有時候看著他說“你對你閨女比對你自己上心多了”，何大清不否認，低頭繼續給閨女扎小辮。
運動開始之後，石家莊那邊也受了些影響，但派出所食堂沒怎麼亂。何大清是個炊事員，不摻和外面的事，每天照常做飯、照常收拾灶臺、照常下班回家帶孩子。所裡的人知道他的底細——以前坐過牢，但出來之後安安分分幹活，從來沒惹過事。加上他手藝好，人緣不錯，運動來了也沒人找他麻煩。
那天何雨柱值乘路過石家莊，順路去看了看何大清。他走進那個小院子的時候，何大清正坐在石榴樹底下給何雨蘭餵飯。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張著嘴等著，何大清一勺一勺地往她嘴裡送，嘴裡唸叨著“再吃一口，最後一口”。趙大姐在旁邊洗衣服，看到何雨柱來了站起來招呼：“柱子來了？快坐快坐，吃飯了沒？”
何雨柱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打量著這個小院。院子不大，兩間正房帶一間廚房，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下襬著一張小桌和幾把板凳。牆角碼著整齊的煤球，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透著一股過日子的煙火氣。
何大清把最後一口飯餵給閨女，把碗放在桌上，在何雨柱旁邊坐下來。父子倆面對面坐著，何大清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遞了一根給何雨柱，自己也點了一根。兩個人抽著煙，誰也沒先開口說話。
過了一會兒何大清問了一句：“北京那邊怎麼樣？”
何雨柱彈了彈菸灰：“還行。運動挺緊的，但咱家沒事。雨水也安穩，周建國那邊工作穩當。”
何大清點了點頭：“那就好。”他抽了口煙，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那邊……有沒有人找麻煩？”
何雨柱知道他說的是許大茂舉報的事——何大清在石家莊也聽說了些風聲。何雨柱搖了搖頭：“沒有。李懷德那邊擋著，馬隊也護著。翻不起浪。”
何大清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坐在石凳上抽著煙，看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何雨蘭，目光裡有一種平靜而滿足的光。何雨柱看著他爹這個樣子，心裡很踏實。何大清這輩子折騰了大半輩子——跑路、坐牢、出獄、再婚、又生了個閨女，如今到了這個歲數，總算過上了安穩日子。有了正經工作、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個陪在身邊的人、有了一個剛剛開始長大的小閨女。這些東西不多，但對何大清來說夠用了。
何雨柱坐了一個多鐘頭就走了。何大清送他到院門口，何雨蘭跟在後面搖搖晃晃地走著，嘴裡叫著“哥哥再見”。何雨柱彎腰摸了摸她的頭，小姑娘仰著臉朝他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小米牙。何雨柱站起來看了他爹一眼，何大清站在院門口，懷裡抱著閨女，朝他擺了擺手。何雨柱也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走在石家莊的街上，十一月的風冷颼颼的。何雨柱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心裡很踏實。何大清的日子安穩了，何雨水的日子安穩了，他自己這個家也穩穩當當的。外面再亂，他的家人各在各的地方，各過各的日子，都平平安安的。這就是他這些年拼了命掙來的——不光是自己過得好，而是他在乎的每一個人都過得好。何大清在石家莊有了家，何雨水嫁了個靠譜的人，於麗和六個孩子在他身邊安安穩穩地長大。他在心裡把這些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踏實。他把煙抽完掐滅了，加快腳步往火車站走去。明天他還要值乘，還要回到北京那個四合院裡，回到他的六個孩子和於麗身邊。日子還長著，路還遠著，但他走得穩穩當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