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起來之後，婁半城的日子不好過了。
何雨柱是聽李懷德說的。那天他去軋鋼廠送貨，李懷德把他拉到倉庫裡面，壓低聲音說：“婁先生那邊出事了。昨天街道上的人去了他家，貼了大字報，說他‘資本家剝削工人’，要他交代問題。今天上午開了批鬥會，婁先生被押到臺上站著，脖子上掛了牌子。”
何雨柱皺了皺眉。婁半城這些年已經很低調了——公私合營之後他就退了下來，平時在家裡看看書、種種花、跟幾個老朋友走動走動，從來不惹事。但運動一來，他那個“婁半城”的名號和他當年的家底就成了靶子。資本家這個帽子扣在頭上，再怎麼低調也躲不過去。
“人怎麼樣？”何雨柱問。
李懷德嘆了口氣：“六十多歲的人了，站在臺上被按著頭，脖子上掛著牌子，底下的人喊口號。站了兩個多鐘頭，散會的時候腿都軟了，被人架著回去的。聽說他家裡被抄了一回，抄走了不少東西。”
何雨柱抽了口煙，沒有馬上接話。他在心裡把婁半城的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這個人當年幫過他，介紹他認識了李懷德，後來跟他成了忘年交，隔段時間就叫他去家裡坐坐、喝茶聊天。婁半城教過他不少東西，關於人情世故、關於看人看事、關於在這個世道里怎麼站穩腳跟。如今這個人倒了，他不能坐視不管。
“李主任，”何雨柱開口了，“婁先生那邊你能不能幫我說句話？他現在這個情況，能少受點罪就少受點。”
李懷德看了他一眼：“你想怎麼幫？”
“婁先生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批鬥會站兩個鐘頭他扛不住。你能不能託人跟街道上說一聲，就說他在軋鋼廠公私合營的時候配合過工作，沒做過什麼壞事。別的不求，就求批鬥的時候別太狠，讓他少站一會兒。”
李懷德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我試試。婁先生以前在廠裡確實配合過工作，這個話我說得出口。但何同志，你也知道現在這形勢，我說的話管不管用不好說。”
何雨柱說：“不管用也沒關係，盡一份心。”
李懷德答應了。過了幾天他告訴何雨柱，話遞上去了，街道上那邊態度軟了一些——批鬥會還是照開，但不再讓婁半城站那麼久了，抄家也停了。何雨柱聽了之後稍微鬆了口氣，但他心裡清楚，婁半城的日子還是不好過。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被扣上資本家的帽子，天天挨批鬥、寫檢查，能撐多久是個問題。
何雨柱那天傍晚從軋鋼廠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院，拐到了東四那條巷子裡。他在婁半城家門口站了一會兒——門虛掩著，院子裡傳出一股潮溼的黴味。他推開門走進去，看到婁半城正坐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老人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全白了，亂蓬蓬地披在肩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核桃殼。他手裡攥著一把掃帚，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幾片枯葉，像是剛掃了一半就累了，坐在那裡歇著。
婁半城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何雨柱的時候愣了一下：“何同志？你怎麼來了？”
何雨柱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路過，來看看你。”
婁半城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繼續攥著那把掃帚。兩個人坐在臺階上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葉子落光了，只剩幾根枯枝在風裡晃。堂屋的門敞著，裡面黑洞洞的，隱約能看到幾件傢俱——比何雨柱上次來的時候空了不少，大概是被抄走了。
“抄走了多少？”何雨柱問。
婁半城苦笑了一下：“值錢的都抄走了。古董字畫、金銀首飾、好一點的傢俱，全沒了。剩下幾件舊衣裳和鍋碗瓢盆。”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人還在，命還在。比那些捱了打、丟了命的人強。”
何雨柱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臺階上：“婁先生，這個你拿著。不多，應個急。”
婁半城低頭看了看那個信封，沒有馬上接。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何同志，你不用這樣。我這邊還能撐住。”
何雨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拿著吧。當年你幫過我，現在你有難處我不能看著不管。錢不多，你別推。”
婁半城看著那個信封，嘴唇動了動，最終點了點頭：“那……多謝了。”
何雨柱沒有多留，轉身出了院子。走在東四那條窄巷子裡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婁半城家的院門——門還是虛掩著，裡面傳出一陣低低的咳嗽聲，在暮色裡飄了一陣就散了。何雨柱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他能幫婁半城的不多——遞個話讓批鬥的時候少站一會兒，送點錢應急，僅此而已。再多他也做不了，運動期間誰都不敢太出頭。但他至少做了自己能做的。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何雨柱推開自家門進去，屋裡暖融融的燈光和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於麗正在桌邊給孩子們盛飯，見他回來了說了一句：“回來了？吃飯。”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他吃了幾口飯，心裡還在想著婁半城的事。那個當年在北京城裡被人叫“婁半城”的人物，如今縮在自家院子裡掃地，連掃帚都拿不穩。運動來了，誰都躲不過。婁半城躲不過，楊廠長躲不過，易中海躲不過。但他何雨柱能躲得過——他有鐵警的身份，有李懷德那條線，有空間裡的家底，有乾乾淨淨的為人。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他在這場運動裡的護身符。他把碗裡的飯吃完，收了碗筷去廚房洗。窗外院子裡的風呼呼地颳著，但屋裡是暖的，是穩的。他的六個孩子圍在桌邊吃飯，於麗在旁邊收拾碗筷，一家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外面再亂，他的家不亂。這就是他這些年拼了命掙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