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幫婁半城找的那份整理舊賬目的活，幹了將近兩個月。
趙幹事每隔半個月去一趟婁家，把整理好的賬目收回來，把新的一批送過去。何雨柱有時候跟著一起去，有時候讓趙幹事自己去。他去的時候會帶點東西——一兜子菜、幾斤棒子麵、或者給婁半城老伴抓的幾副藥。東西不多，但每次都是實實在在的，塞在布袋裡放在桌上就走。婁半城推辭過兩回，何雨柱沒理他，下次照樣帶。
婁半城的老伴身體越來越差。她本來就有老毛病，運動之前還能撐著下地做飯，抄家之後精神受了刺激，病情加重了，整天躺在床上起不來。婁半城一邊整理賬目一邊照顧老伴，給她熬藥、餵飯、擦身子。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但每一樣都做得仔細。何雨柱有一次去的時候看到他端著一碗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餵給他老伴喝。老太太靠在枕頭上，花白的頭髮披散著，眼睛半睜半閉的。婁半城喂完藥，用袖子給她擦了擦嘴角，然後端著空碗出來，看到何雨柱站在門口，點了點頭說“來了”。
何雨柱把東西放在桌上，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婁半城在對面坐下來，兩個人抽了根菸。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石榴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晃著。婁半城抽了兩口煙說：“何同志，這份活還能幹多久？”
何雨柱說：“李主任那邊說後勤的舊賬目還得整理一陣子，至少還能幹一兩個月。幹完了要是還有別的活，他再給你安排。”
婁半城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老伴這個情況，怕是撐不了太久。她那個病，吃藥也只是拖日子。”
何雨柱沒有接話。他知道婁半城說的是實話，老太太那個樣子確實撐不了太久。但這種事他幫不上忙，也安慰不了什麼，只能聽著。
過了幾天，何雨柱又去了一趟婁家。這回他不是送賬目去的，是自己去的。他帶了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幾包中藥和兩斤紅棗。他進了院子的時候聽到堂屋裡傳來一陣低低的哭聲——婁半城坐在桌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何雨柱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等了一會兒。婁半城聽到動靜放下手，看到何雨柱站在門口，用袖子擦了擦臉，聲音啞啞地說：“她走了。今天早上走的。”
何雨柱走進堂屋，把布包放在桌上。婁半城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縮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敞著，露出瘦得凸出來的鎖骨。何雨柱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說話。兩個人坐了好一會兒，婁半城才開口：“後事還沒辦。街道上那邊得去報一聲，殯儀館那邊也得聯絡。我一個人弄不過來。”
何雨柱說：“我幫你跑。”
那天下午何雨柱陪著婁半城去了街道辦，又去了殯儀館。跑了一整個下午才把手續辦齊。婁半城的老伴第二天火化了，骨灰盒暫時寄存在殯儀館。婁半城站在殯儀館的走廊裡，手裡捧著那個小小的骨灰盒，站了好一會兒才把它交給工作人員。何雨柱站在他旁邊，什麼也沒說。
從殯儀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婁半城站在門口，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跟我過了一輩子，最後連口棺材都沒混上。”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扶著他走到路邊，攔了一輛三輪車把他送回了東四。他自己走在回院的路上，夜風冷颼颼的，他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步子不快不慢的。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於麗正在屋裡等著他，見他回來了問了一句：“婁家的事辦完了？”
何雨柱點了點頭：“辦完了。人走了，骨灰寄在殯儀館。”
於麗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她遞來的飯碗。桌上六個孩子正在吃飯，家興端著碗在夾菜，家旺在跟家成搶勺子，家安跟槐花擠在一張凳子上笑，小當幫著於麗擺碗筷。屋裡熱熱鬧鬧的，滿滿當當的。何雨柱吃了幾口飯，心裡還在想著婁半城——那個當年在北京城裡被人叫“婁半城”的人物，如今一個人縮在東四那間空蕩蕩的屋子裡，老伴走了，家被抄了，什麼都沒剩下。但他還在撐著。整理舊賬目、照顧老伴到最後、辦完後事、一個人回到那間空屋子裡繼續過日子。這種人骨子裡有一種東西是打不垮的。
何雨柱把碗裡的飯吃完了，站起來收了碗筷去廚房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窗外院子裡的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照在青磚地面上。他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櫃裡，擦了擦手站在廚房窗前看了一會兒院子。易中海那間屋子黑著燈，賈家那間屋子也黑著燈。許大茂家那邊的燈亮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劉嬸家的窗戶透著暖光，張大媽家的窗戶也亮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各家各戶各過各的日子。何雨柱轉身回了堂屋，在燈下坐下來拿起報紙翻了翻。外面的風越刮越緊，但他心裡很踏實。婁半城的事他幫到了這一步，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各人的命了。而他的日子還在穩穩當當地往前走，有六個孩子要養，有工作要幹，有這個家要撐。他這輩子拼了命掙來的一切，都穩穩當當地放在那裡，誰也動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