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回到東四那天，天已經擦黑了。
她拎著一箇舊包袱站在巷口，看著那條窄巷子盡頭自家那扇斑駁的木門，站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步子往裡走。包袱裡裝著她從四合院帶出來的全部家當——幾件換洗衣裳、一雙舊鞋、一個搪瓷缸子，還有她娘留給她的一對銀耳環。就這些了。許大茂跟她離婚的時候說得很乾脆：“你的東西你拿走，我的東西你別動。”她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收拾了收拾，發現攏共就裝了半個包袱。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婁半城正坐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一把掃帚，面前的地上散著幾片枯葉。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閨女，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小娥？你怎麼回來了？”
婁曉娥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她爹那副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瘦得脫了形的樣子，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哭了起來。婁半城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什麼也沒問。
那天晚上婁曉娥把事情跟她爹說了——許大茂跟她離婚了，說是“劃清界限”，她沒地方去，只能回來。婁半城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回來就好。咱爺倆搭夥過日子，總比你一個人在外面強。”
婁曉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來眼睛腫得像核桃。但她沒有一直哭下去。她把院子收拾了一遍，把屋裡積了灰的鍋碗瓢盆洗刷乾淨，把她爹那件破了的舊棉襖找出來縫補好。她幹活的時候動作很利索，跟當年在四合院裡教孩子們認字時一樣，安安靜靜的，低著頭做自己的事。
但日子比她想的要難。
婁半城整理舊賬目的活還在幹，一個月十幾塊錢，加上婁曉娥回來之後也接了點縫補的零活，兩個人湊合著能過。但運動的風聲越來越緊，婁半城隔三差五被叫去批鬥、寫檢查，每次回來都蔫蔫的，坐在臺階上半天不說話。婁曉娥看著她爹那副樣子，心裡難受，但她幫不上忙。她不敢出門跟人說話，怕被人認出來是“婁半城的閨女”，怕被人指著鼻子罵。她每天縮在院子裡，買菜都挑人少的時候去，低著頭快去快回。
有一天下午，婁曉娥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在衚衕口碰到了幾個半大孩子。那幾個孩子正蹲在牆根底下玩石子，看到婁曉娥走過來，其中一個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忽然喊了一聲：“資本家的小姐！臭資本家！”其他幾個孩子跟著起鬨，撿起地上的石子朝她扔過來。石子打在她身上和包袱上，有一顆打中了她的額頭，她疼得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跑也沒有回頭，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婁半城正坐在臺階上。他看到閨女額頭上紅了一塊，問了一句“怎麼了”。婁曉娥搖了搖頭說“沒事，不小心碰的”。她把菜籃子放在桌上，轉身進了廚房。婁半城坐在臺階上，攥著掃帚沒有動，但他臉上那表情何雨柱後來聽婁曉娥說的時候，形容不出來，就是“看著讓人心裡發堵”。
婁曉娥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熬著。她白天在家做活、照顧她爹，晚上坐在燈下縫補衣裳掙點零錢。她不敢出門，不敢跟人打交道，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她是誰。她從一個四合院裡安安靜靜的小媳婦，變成了一個不敢見人的影子。她有時候坐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底下發呆，看著頭頂上四四方方的一片天，想起在四合院那些年的日子——許大茂雖然嘴巴碎、心眼小，但好歹有個家；院裡那些大媽們雖然愛嚼舌根，但見了面還會點個頭；何雨柱雖然跟她隔著幾步距離，但從來沒有為難過她。如今那些日子都過去了，她什麼都沒了。
何雨柱知道婁曉娥回去之後日子不好過，但他沒有去看她。運動期間他不能跟婁家走得太近，之前幫婁半城安排賬目的活已經是冒了風險，再頻繁走動容易惹人注意。他只能從李懷德那邊偶爾聽到一點訊息——婁半城還在挨批鬥，婁曉娥在家做零活，父女倆日子緊巴巴的。
那天晚上何雨柱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婁曉娥剛嫁進四合院的時候，穿著紅棉襖，盤著頭髮，安安靜靜地跟在許大茂身後，臉上帶著那種淺淺的、拘謹的笑。那時候的她大概以為嫁了人就有個家了。如今那個家沒了，許大茂一腳把她踹開自保，她一個人拎著包袱回了孃家，縮在東四那間空蕩蕩的院子裡，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何雨柱抽著煙想著這些事，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不是替婁曉娥惋惜——她是婁半城的閨女、是許大茂的前妻，這些身份在運動裡註定要捱整，誰也幫不了她。他只是覺得這個院子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散了、倒了、走了，婁曉娥是其中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把煙抽完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轉身進了屋，屋裡於麗正在燈下給孩子們縫衣裳，六個孩子已經睡下了。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拿起報紙翻了翻。外面的風越刮越緊，婁曉娥在東四那邊縮著過日子，許大茂在四合院裡跟人喝酒吹牛，易中海在屋裡喝酒自言自語。這個院子裡的人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何雨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把貨供好，把家看好，把孩子們教好，把門關好。婁曉娥的事他管不了，他也不會去管。他只能把自家的日子過好了，把這個家撐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