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來找何雨柱那天，是個陰天。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厲害，北風捲著枯葉在衚衕裡打旋。何雨柱值乘回來剛進院子，就看到自家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上裹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懷裡抱著一個小包袱，縮著脖子站在門簷底下避風。何雨柱走近了幾步才認出來——是婁曉娥。
婁曉娥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是何雨柱，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何同志”。她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凸得老高，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發白，整個人裹在那件舊棉襖裡顯得又瘦又小。何雨柱站住了腳，看著她：“你怎麼來了？”
婁曉娥低下頭，兩隻手攥著包袱，聲音又輕又啞：“何同志，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爹前兩天被叫去批鬥，回來之後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家裡沒錢抓藥，也沒錢買糧。我……我想跟你借點錢，等我爹好了我想辦法還你。”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她。婁曉娥低著頭，圍巾滑下來一半露出亂蓬蓬的頭髮，髮絲裡夾著幾根白頭髮。她整個人縮著，像是怕冷又像是怕被人看見。何雨柱沉默了幾秒鐘，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說。”
婁曉娥跟著他進了屋。於麗正在堂屋裡給家安扎辮子，看到婁曉娥進來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站起來招呼她坐下。婁曉娥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懷裡的包袱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擱在包袱上面，手指絞在一起。她把婁半城病倒的事說了一遍——批鬥會上站了兩個多鐘頭，回來就發高燒，咳嗽不止，躺在床上起不來，吃藥也沒錢。她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何雨柱。
於麗聽完看了何雨柱一眼。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點了根菸抽了一口，問了一句：“你爹現在怎麼樣？”
“燒了兩天了，退不下去。咳嗽得厲害，有時候咳出血絲來。”婁曉娥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埋越低，“我去藥店問過，抓一副藥要好幾塊錢。我手裡就剩幾毛錢了。”
何雨柱抽著煙想了想，把煙掐滅了站起來：“你等著，我去拿錢。”
他走進裡屋，從空間裡取了些錢出來。他沒有多拿——太多會引人注意，也怕婁曉娥不敢要。他數了十塊錢，又想了想，轉身進了廚房，從空間裡勻了幾斤棒子麵和一小袋紅棗出來，裝在布袋裡拎出來放在桌上。
“錢你拿著，先給你爹抓藥。這袋棒子麵和紅棗你帶回去，熬粥給你爹喝，補補身子。”何雨柱把東西推過去，“不用急著還，等你爹好了再說。”
婁曉娥看著桌上的錢和糧袋，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站起來朝何雨柱彎了彎腰，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謝謝何同志”“謝謝於麗”，聲音抖得厲害。於麗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行了行了，別這樣。拿著東西趕緊回去吧，你爹還等著呢。”
婁曉娥把錢包在包袱裡，又把糧袋拎起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何雨柱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句“何同志，謝謝你”，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院門。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十二月的風颳得緊，婁曉娥裹著那件舊棉襖縮著脖子走遠了。他關上門回到屋裡，於麗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她看了何雨柱一眼說：“婁曉娥也是夠難的。她爹那個情況，怕是撐不了太久。”
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沒有接話。他在心裡想著婁曉娥剛才那副樣子——瘦得脫了形，頭髮亂蓬蓬的，兩隻手絞在一起擱在包袱上，說話的時候頭都不敢抬。那個當年嫁進四合院時穿著紅棉襖、安安靜靜坐在許大茂身後的女人，如今縮成了一個不敢見人的影子。她來找何雨柱借錢，大概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來的——她心裡清楚運動期間跟任何人打交道都有風險，但她爹病在床上，她實在沒別的辦法了。何雨柱幫了她一把，不是因為他跟婁曉娥有什麼交情，也不是因為他同情婁半城。他就是覺得人到了這個份上，能幫一把是一把。十塊錢、幾斤棒子麵、一袋紅棗，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對婁曉娥來說就是救命的東西。
那天晚上何雨柱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看到許大茂從外面回來了。他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手裡拎著一瓶酒，走路的時候步子輕飄飄的，像是剛跟人喝過。他看到何雨柱坐在門檻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自家走。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了何雨柱一眼，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推門進了屋。
何雨柱抽著煙沒有理他。許大茂大概聽說婁曉娥來過了——院裡就這麼大，誰家來了人瞞不住。但許大茂什麼都沒說，也沒過來問，大概是覺得既然已經離了婚，婁曉娥的事跟他沒關係了。何雨柱覺得這樣也好，許大茂那種人離婁曉娥遠點，對婁曉娥反而是件好事。
他把煙抽完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轉身進了屋，於麗正在燈下給孩子們縫衣裳，六個孩子已經睡下了。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拿起報紙翻了翻。外面的風越刮越緊，但他心裡很踏實。婁曉娥的事他幫到了這一步，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各人的命了。而他的日子還在穩穩當當地往前走，有六個孩子要養，有這個家要撐。他這輩子拼了命掙來的一切，都穩穩當當地放在那裡，誰也動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