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來借錢之後的第三天，何雨柱又去了一趟東四。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再去。按理說錢給了、糧給了，該幫的已經幫了，剩下的就是婁曉娥自己的事了。但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腦子裡總是浮現出婁曉娥站在門口那副樣子——瘦得脫了形，頭髮亂蓬蓬的，兩隻手絞在一起擱在包袱上，說話的時候頭都不敢抬。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嫁進四合院的時候，穿著紅棉襖，盤著頭髮，安安靜靜地跟在許大茂身後，臉上帶著淺淺的拘謹的笑。那時候的她跟現在這個縮在舊棉襖裡的影子完全是兩個人。
第二天下午他找了個由頭出了門。於麗問他去哪，他說“出去轉轉”。他先去菜市場買了一兜子菜，又去藥店抓了兩副治咳嗽的藥，然後拐到了東四那條巷子裡。
婁家的院門虛掩著。何雨柱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石榴樹的枯枝在風裡晃著。堂屋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和婁曉娥說話的聲音。何雨柱走到堂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婁半城躺在床上，臉色灰白，眼睛閉著，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婁曉娥坐在床邊，端著一碗藥，正一勺一勺地往她爹嘴裡喂。她聽到門口的動靜轉過頭來，看到是何雨柱，愣了一下，端著碗站起來：“何同志？你怎麼來了？”
何雨柱把東西放在桌上：“路過，看看你爹怎麼樣了。”
婁曉娥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吃了你給抓的藥，燒退了些，但還是咳嗽。人沒力氣，起不來床。”她說著低下頭去，聲音輕了幾分，“何同志，那錢……我以後一定還你。”
“不急。”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看了一眼床上的婁半城。老人瘦得厲害，被子蓋在身上看不出起伏，臉頰凹下去兩個深坑，呼吸又淺又急促。何雨柱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問婁曉娥：“你爹這樣多久了？”
“批鬥回來之後就倒了，快十天了。”婁曉娥在床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街道上那邊還來人問過，說等他好了還得去寫檢查。他這樣怎麼去寫檢查……”
何雨柱沒有接話。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幫著把藥喂完了，又跟婁曉娥說了幾句“有事就來找我”之類的話，就起身走了。婁曉娥送他到院門口，站在門檻裡面看著他走出去。何雨柱走到巷子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婁曉娥還站在門口，瘦小的身影縮在舊棉襖裡，圍巾裹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得快要倒下的枯草。
從東四出來之後何雨柱走在街上，心裡沉甸甸的。他幫婁曉娥抓了藥、送了糧，但婁半城那個樣子不是幾副藥能治好的。六十多歲的人，捱了批鬥、受了風寒、心裡那口氣也散了，能撐多久不好說。而婁曉娥一個人守著她爹，沒錢沒糧沒依靠，萬一她爹真出了事，她連辦後事的錢都拿不出來。何雨柱邊走邊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走到了南街口。他站在路口點了根菸，抽了兩口，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何雨柱。”
他轉過頭，看到許大茂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許大茂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大概是剛從供銷社出來。他走到何雨柱面前站定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憋著一口氣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去找婁曉娥了？”許大茂問。
何雨柱抽了口煙，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院裡有人看見了，跟我說了。”許大茂的聲音壓得低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何雨柱，我跟婁曉娥已經離婚了。她的事跟我沒關係了。但你三天兩頭往東四跑，別人看到了會怎麼說？現在運動這麼緊，你跟一個資本家的閨女走得這麼近，你就不怕惹麻煩？”
何雨柱彈了彈菸灰，語氣平平的：“我去看婁半城，他病在床上起不來，我送點藥送點糧。這事跟婁曉娥沒關係，跟許大茂你更沒關係。你要是擔心別人說閒話，你可以當沒看見。”
許大茂的臉漲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幫婁半城我不反對，但你得注意方式。現在這形勢，你大搖大擺地往東四跑，被人盯上了怎麼辦？你是鐵警，有編制有身份，萬一因為這事被人揪住不放，你划得來嗎？”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許大茂這個人平時說話陰陽怪氣的，但這次這幾句話說得倒有幾分實在。他確實是在提醒何雨柱注意風險。但何雨柱心裡有自己的判斷——他幫婁半城是有限度的，送藥送糧都是私下的事，不張揚不聲張，就算有人看到了也說不出什麼大問題。而且他是鐵警，只要不犯原則性錯誤，運動燒不到他身上來。
“我心裡有數。”何雨柱說了一句，把菸頭掐滅了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轉身往四合院的方向走了。許大茂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拎著布袋子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何雨柱回到院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推開自家門進去，於麗正在桌邊給孩子們盛飯。她見他回來了說了一句“怎麼去了這麼久”，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把在東四看到的情況跟於麗說了。於麗聽完嘆了口氣：“婁半城那個樣子，怕是真的撐不了太久。婁曉娥一個人守著他，也夠難的。”
何雨柱吃了幾口飯，沒有接話。他在心裡想著許大茂在街上說的那番話——這個人雖然嘴碎心窄，但剛才那幾句提醒不算全無道理。運動期間跟婁家走得太近確實有風險，他以後得注意方式，不能再大搖大擺地往東四跑了。但讓他完全不幫，他也做不到。婁半城當年幫過他，如今病在床上起不來，他不能看著不管。他得想個更穩妥的法子，既能幫到婁家，又不至於惹上麻煩。他在心裡盤算著這件事，把碗裡的飯吃完了，站起來收了碗筷去廚房洗。窗外的風呼呼地颳著，但他的心裡很穩。他有分寸，有底牌，有這些年攢下來的經驗。幫人的事他做得來，避險的事他也做得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