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到香港那天，是個陰天。
從廣州出來之後一路顛簸了好幾天，火車、汽車、小船，能用的交通工具都用上了。婁半城的身子撐不住，路上歇了好幾回，有一次在汽車站差點暈過去，婁曉娥嚇得抱著他的胳膊直掉眼淚。好在何雨柱安排的那個護送的人靠譜，一路上該打點的打點、該繞路的繞路，把他們父女倆平平安安地帶到了地方。
到香港的時候是傍晚。婁曉娥扶著她爹從船上下來，站在碼頭上看著眼前這片陌生的地方——高樓、霓虹燈、滿街的汽車和穿著花花綠綠的行人。她站在碼頭上愣了好一會兒，才扶著婁半城慢慢往前走。接應的人舉著個牌子在出口等著，把他們帶到了一間小旅館裡住下。
那天晚上婁曉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聽著窗外香港街頭的車聲和人聲，腦子裡亂糟糟的。她想起北京那個四合院——她和許大茂住過的那間屋子，想起院裡的老槐樹、水龍頭、劉嬸張大媽那些愛嚼舌根的大媽們。那些都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她又想起何雨柱在火車站站臺上目送他們的樣子，想起他塞給她的那個布包——裡面除了錢和票證，還有幾副藥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到了那邊安頓好了，想辦法捎個信回來”。她把那張紙條攥在手心裡，攥了一路都沒捨得扔。
第二天接應的人帶他們去見了婁半城那個老關係。那人姓陳，五十來歲，在香港做了幾十年生意，看到婁半城的時候愣了一下——當年在北京城裡赫赫有名的“婁半城”，如今瘦成了一把骨頭，走路都要人扶著。陳老闆把他們安頓在了一間小公寓裡，又幫著聯絡了醫院給婁半城看病。婁曉娥千恩萬謝，陳老闆擺了擺手說“當年你爹幫過我，如今他有難處，我幫一把是應該的”。
日子慢慢安頓下來之後，婁曉娥發現自己懷了孕。
她發現的時候已經兩個多月了，月事一直沒來，她還以為是路上顛簸累的，沒往那方面想。後來去醫院給她爹拿藥的時候順便查了一下，大夫跟她說“恭喜你，有喜了”。婁曉娥從診室裡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緩了好半天。
她心裡清楚這個孩子是誰的——許大茂的。她跟許大茂離婚之前就已經懷上了，只是當時不知道。如今到了香港，離了婚，肚子裡卻揣著前夫的孩子。她坐在醫院走廊裡想了很久，最後決定生下來。不管許大茂那人怎麼樣，孩子是無辜的。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家沒了，北京回不去了，她爹身子不好，身邊連個親人也沒有。這個孩子來了，她就有了一個親人。
婁半城知道這事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生吧，生下來我幫你帶”。婁曉娥看著她爹那張瘦削的臉，點了點頭。
孩子是第二年夏天生的，是個男孩。婁曉娥給他取名叫何曉——姓何，跟何雨柱姓。她沒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姓何。婁半城問過她一回，她低著頭說了一句“要不是何同志，咱們爺倆到不了這邊”。婁半城聽了之後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何曉長得像他娘，圓臉盤、大眼睛，生下來就白白淨淨的。婁曉娥抱著他的時候常常發呆，想著這個孩子要是生在北京，在四合院里長大，會是什麼樣子。想著想著就不敢再想了，把臉貼在孩子的小臉上，安安靜靜地坐著。
婁半城的身體在陳老闆的接濟下慢慢好轉了一些，雖然還是瘦，但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偶爾還能幫著婁曉娥看看孩子。陳老闆隔三差五地過來看看他們，帶點吃的用的，有時候還塞點錢給婁曉娥。婁曉娥推辭過幾回，陳老闆說“你爹當年幫我的比這多得多，你別跟我客氣”。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婁曉娥在香港安了家，雖然窮，雖然苦，但好歹有了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何曉一天一天地長大，會笑了、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爬了。婁曉娥有時候抱著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香港街頭的車水馬龍，心裡想著北京那個四合院、院裡的老槐樹、水龍頭底下洗菜的大媽們、還有那個在站臺上目送他們離開的人。她不知道何雨柱現在怎麼樣了，也不知道北京那邊變成了什麼樣子。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欠何雨柱一條命，這輩子大概都還不上了。她只能把這份情記在心裡，等何曉長大了告訴他，當年是一個叫何雨柱的人救了他們娘倆的命。
那天傍晚婁曉娥抱著何曉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何曉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她的衣領。婁曉娥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輕聲說了一句：“等你長大了，娘帶你回去看看。”
何曉聽不懂，咧開嘴朝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牙。婁曉娥也笑了，抱著他輕輕晃著。窗外的夕陽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她心裡很安靜。日子還長著，路還遠著，但她跟孩子在一起，跟她爹在一起，有了個能過日子的小地方。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