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冬天來得特別冷。
十二月底，北京下了一場大雪。雪花從半夜開始下，到天亮的時候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院子裡的青磚地看不見了，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白，連牆角那幾塊破磚頭都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何雨柱值乘回來的時候是傍晚，他踩著沒過腳面的雪走進院子，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天已經暗了，各家各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他遠遠就看到自家那扇窗戶裡的暖光，心裡踏實得很。
推門進去，屋裡暖融融的。爐子燒得正旺，於麗在爐子上坐了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正坐在桌邊給家安縫棉襖，針線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六個孩子圍在桌邊各幹各的——家興趴在桌上寫作業，家旺在翻一本舊小說，家成蹲在牆角數他攢的玻璃球，家安跟槐花擠在一張凳子上看小人書，小當在旁邊幫著於麗穿針線。何雨柱推門進來的時候，家安第一個抬起頭來，喊了一聲“爸爸”，從凳子上滑下來跑過去抱住了他的腿。
何雨柱彎腰把閨女抱起來，在桌邊坐下來。於麗給他端了碗熱湯過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他喝著湯，把這十年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第七卷從1966年秋天開始，到1976年冬天結束，整整十年。這十年外面天翻地覆——運動鬧得最兇的那兩年，抄家、批鬥、遊街，人心惶惶，街上天天有大字報，廠裡天天開批鬥會，連火車上都有人押著“牛鬼蛇神”往外地送。中間幾年稍微鬆了些，但日子還是緊巴巴的，供應少、票證多、什麼都得排隊。到了最後兩年，風聲慢慢變了，運動漸漸疲了，上面開始提“生產”了，人們也開始琢磨著過日子的事了。
這十年裡，院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場。
易中海從牢裡出來之後，縮在那間屋子裡喝了幾年酒，每天醉醺醺的，自言自語，摔東西，嚎哭。後來街道辦管了他幾回，他慢慢不喝了，但整個人也廢了，每天出來倒一趟水、曬一會兒太陽，跟誰都不說話。賈張氏一個人縮在賈家那間空屋子裡，靠街道辦每天送一頓飯活著。她早就不罵人了，也不出門了，何雨柱有時候經過賈家門口，能聞到裡面一股潮溼的黴味。許大茂離婚之後消停了幾年，去醫院查了身體，知道自己不能生之後蔫了，如今在廠裡混日子，也不怎麼在院子裡露面了。婁半城父女跑了，秦淮茹跑了，棒梗從少管所出來之後不知道去了哪裡。閻埠貴縮在家裡不出門，劉海中也沒了當年的威風。院子裡那些曾經指手畫腳、撒潑打滾、勾心鬥角的人，十年下來都沒了聲響。
而何雨柱自己的日子，卻越走越穩。
運動最兇的那幾年他沒受什麼衝擊——鐵警的身份是護身符，李懷德那條線在背後撐著，馬國棟在上面擋著，他自己做事又滴水不漏。許大茂舉報過他，李懷德把賬目調出來查了，查不出問題，工作組把許大茂訓了一頓。他在運動期間悄悄淘貨、囤物資、買退路，攢下的家底比運動前厚了不知多少倍。六個孩子平平安安地長大了，家興家旺上了中學，家成上了小學，家安和槐花也快上學了。於麗把家裡操持得妥妥帖帖的，何雨水那邊穩當，何大清在石家莊也穩當。
如今運動結束了，好日子就在前面。
何雨柱把湯喝完了，放下碗，跟於麗說了一句：“房子的事定了。開春就搬。”
於麗正在給家安縫棉襖，抬頭看了他一眼：“定了？哪個院子？”
“軋鋼廠附近那個。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帶個小院，比這間寬敞多了。開春收拾收拾就搬過去。”
於麗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總算能住得寬敞些了。這間屋子擠了這些年，孩子們都大了，該換換了。”
何雨柱也笑了一下。他在心裡盤算著開春之後的打算——搬家、收拾新院子、把空間裡的東西慢慢變現、做點糧食副食品的買賣。運動結束了，往後日子會越來越好。他有底子有人脈有經驗，接下來該是他大幹一場的時候了。
那天晚上何雨柱把六個孩子輪流哄上了床。他坐在堂屋裡最後檢查了一遍門窗，把門栓插好了，又把爐子封好了免得夜裡煤氣洩漏。他站在堂屋中間環顧了一圈這個不大的家——牆上貼著孩子們的獎狀和塗鴉，窗臺上擺著於麗養的綠植，桌上扣著一碗給明天早上留的饅頭，角落裡堆著他從各處蒐羅來的舊書舊報。一切都妥帖的，滿滿當當的，透著煙火氣。
他在桌邊坐下來，點了根菸。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雪花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落在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易中海那間黑著燈的屋子的窗戶上。何雨柱抽著煙，心裡很踏實。這十年他熬過來了，院裡那些人都退了場，他的家穩穩當當地立著。往後日子會越來越好，他有這個把握。
他把煙抽完掐滅了，站起來關了堂屋的燈，走進裡屋躺下來。窗外的雪還在下，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隔壁屋裡六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和於麗平穩的鼻息混在一起，是這個家裡最安穩的背景音。何雨柱閉上眼睛，心裡很平靜。
明天他還要早起做飯、送家興上學、去隊裡報到、給李懷德送貨。日子還長著，路還遠著，但方向是清清楚楚的——往前走，把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更好。運動結束了，新時代就要來了。他有空間有家底有經驗有人脈，接下來該是他大幹一場的時候了。這個家是他一手撐起來的，他還會一手撐下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整個院子都蓋成了一片白。何雨柱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慢慢沉入了睡夢之中。
